陳傳席,現(xiàn)任中國人民大學藝術學院美術史教授、博士生導師的陳傳席,曾經(jīng)組織過中國美術史界卓絕次國際學術研討會,同時組織全國36家博物館(院)藏品聯(lián)展,皆在國際、國內(nèi)學術界產(chǎn)生很大影響。他在1986年應聘赴美任堪薩斯大學研究員,從事明末清初畫史和“揚州八怪”的研究,出版學術著作26部,主要有《六朝畫論研究》、《中國山水畫史》、《〈畫山水序〉(敘畫)校注》、《六朝畫家史料》、《明末怪杰——陳洪綬生涯和藝術》、《現(xiàn)代藝術論》、《中國繪畫理論史》、《悔晚齋臆語》、《中國繪畫美學史》等,同時發(fā)表論文400余篇。

他在從事藝術史論的研究和教學之余,還進行繪畫、書法、小說、散文的創(chuàng)作。陳傳席善于將中國美術歷史和理論與文學、哲學、宗教、歷史、經(jīng)濟等學科相結(jié)合,其研究頗為深刻,富有新意。陳傳席的言論總是給人以語出驚人、離經(jīng)叛道的震憾,引起了學術界的許多爭論。記者近日采訪了陳傳席。

記者:您曾說過一句話,“字寫好就對了,成書法家就錯了”,這是什么含義呢?

陳傳席:古人將繪畫分為專業(yè)畫家和業(yè)余畫家,因此畫風也產(chǎn)生了匠體(工體)和仕體兩種,而專業(yè)畫家多數(shù)不受人重視,因為專業(yè)畫家就是匠人,業(yè)余畫家多是文人,匠人的地位始終不能和仕人相比。中國的歷史從周朝開始就是文官治政了,隋唐時候的科舉取仕,即會寫詩、寫好字就可以做官,《前唐史》中記載古代做官的四大標準就是“身、言、書、文”。所以中國歷代是非常重視文化的?？鬃诱f:“志于道,據(jù)于德,依于仁,游于藝。”藝術是一種游戲,被排在了更后。漢代的趙壹寫過一篇文章叫《非草書》,是說書法寫好了對國家沒有什么好處,與治理地方也沒有什么關系,沒有必要花很大的功夫。所以古人認為書畫為小道,是一種游戲,不是主要的。

中國人寫字、畫畫都用一支毛筆,也寫在同樣的宣紙上,公事之余要寫寫畫畫。中國的文人將這些當作是業(yè)余愛好,以自娛自樂為主,所以趕不上專業(yè)的畫匠。當然文人也不愿意被人稱為畫師,比如宋代更偉大的畫家李成,有一個王室成員請他畫一張畫,他卻大罵這個王室成員,認為他糟蹋了自己的名聲。

王室成員后來找了一個文化人與李成交朋友,這個人就騙李成畫了一幅畫送給王室成員,掛在大廳里,邀請李成來看,李成感到很慚愧,后悔得不得了,結(jié)果郁悶而死。李成的孫子當了官以后,將李成的畫買來都燒掉,他覺得自己的祖父是個畫家很不光彩。過去文人畫畫、寫字都沒有大篇幅、大尺寸的,都是朋友之間把玩的,如果被掛在大廳、為王室去做裝飾,是感到恥辱的,因為那是匠人的事情?，F(xiàn)在人寫字畫畫則不一樣,如果被掛到人民大會堂里那是莫大的光榮。

臺灣有一個知名書畫家叫溥心畬,他是溥儀的弟弟,一生以書畫為業(yè),但卻以書畫家為恥,他反復對學生講:與其稱我為畫家,不如稱我為書法家;與其稱我為書法家,不如稱我為詩人;與其稱我為詩人,不如稱我為學者。表示自己是有學問的人。過去的文人字寫得都很好,但對書畫總是嗤之以鼻,認為是雕蟲小技,并不以書畫家自居。現(xiàn)在的大書法家也不一定有他們的水平。盡管古人不愿做專業(yè)的書法家,但是字寫不好也是相當丟人的。古人重視書法,因為書法是學問。

蘇東坡說:“論畫以形似,見與兒童鄰”,就是說,如果畫畫只以形似為基準,只是兒童的見識。仕人之書畫是有書卷氣的?！靶〉辣赜锌捎^焉,致遠恐泥?！痹跁嬌喜荒芟绿嗟墓Ψ?否則會影響你對道的學習。近代的鄭振鐸也反對成立書法家協(xié)會,理由是書法是每個人都應該會的,沒有必要成立一個書法家協(xié)會。

也就是說當一個中國人,就應該寫好字?？梢坏┒汲蔀闀?對于整個時代來說就是個悲劇了。搞經(jīng)濟建設,人越多越好,對于書法來說,我們不需要那么多人寫字。書法不可能成為一種專業(yè),但它是“非專業(yè)職業(yè)”,就是說它在做一門學問,但又不是職業(yè)。不是說一個人只要天天寫字就能把字寫好,因為書法是文化不是技術。

記者:您認為搞藝術的要有民族、現(xiàn)代、個人三個特性。請您做一些詳細的說明。

陳傳席:民族、現(xiàn)代、個人三個特性,我還是主要針對繪畫提出的。但不論書法繪畫,沒有這三個風格就不能成為大家,如此看來,提出這三個特性對書法也是有用的。首先書法本身就是中華民族的傳統(tǒng)文化,外國人拿毛筆肯定寫不過中國人。如果沒有民族的特色,書畫家的創(chuàng)作也就沒有了傳統(tǒng)的根基。

有了民族特色以后還要有時代特色,把古人的東西都臨摹一遍,即使臨得很像也沒有用,因為不是現(xiàn)在的東西,沒有時代的特征。在民族特色和時代特色的基礎上,還要有個人的特色。唐楷就是時代特色,與秦漢和魏晉都不一樣,在唐楷的基礎上,又有顏真卿、柳公權(quán)的特色。這種個人特色在時代的基礎之上自然形成,在群體的特色之上加注自己的東西。

如果脫離了民族特色和時代特性,個人風格就會產(chǎn)生怪誕的形式。書法必須有民族傳統(tǒng),就是說光是寫寫字,形成不了藝術。書法如何體現(xiàn)時代確實是個問題,我認為,現(xiàn)代人寫出的漢隸和唐楷還是屬于現(xiàn)代的東西,比如啟功的書法,既是傳統(tǒng)的,又是現(xiàn)代的,同時也是個人的風格。如果一個人的修養(yǎng)到了,字也寫好了,就肯定會有這三個特色。

不要一拿筆就想寫出個人特色,那樣只會搞花樣,而花樣不是特色,不是風格。要想達到民族的、傳統(tǒng)的特性,需要很豐厚的基礎,再加上有學問,自然有個性出現(xiàn)。黃賓虹的書畫到了90歲才有他的特色,藝術成就才被人稱道。搞所謂現(xiàn)代書法的人認為不需要練傳統(tǒng),也不顧民族特色,這種人的花樣會增多,但是年齡再大功力也不會加深。

記者:您認為書法的更高境界是什么?古往今來有多少人能夠達到這種境界?

陳傳席:我認為書法的更高境界是散和淡。散是散懷抱,淡是自然自如。這也是以涵養(yǎng)和學問作為基礎的。書畫實際就是個人表現(xiàn),這個個人表現(xiàn)要綜合地分析,不是用墨一潑、大筆一揮的個人表現(xiàn),字要寫得好,一定是技巧與氣質(zhì)、風度、學識多方面的結(jié)合。一個人有學問在字里面就表現(xiàn)學問,一個人老老實實在字里面就表現(xiàn)老老實實,這是一個精神狀態(tài)的反映。

一個人如果喜歡喝酒、性格豪爽那么適合畫大寫意,畫工筆不會很好,反之,一個慢性子、脾氣緩的人畫工筆就會很到位。藝術作品中“散”到什么程度、“淡”到什么程度,表現(xiàn)了個人修養(yǎng)和境界到達什么程度。魏晉風度以瀟灑、直率為主,唐代就以嚴整和規(guī)矩為主,因此書法風格完全不同,達到的境界也不相同。歷代的書法大家沒有一個是因為做作和不自然而達到很高境界的,這也體現(xiàn)了散和淡。